徐梵澄:为何与如何重温陆王精神哲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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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编者按:《陆王学述》乃梵澄晚年力作,以世界“精神哲学”阐扬陆象山、王阳明一脉心学。本文乃该书第四章“怎样会会在么在在与怎样”的内容。梵澄在文末指出:重温陆、王,即是意在双摄近代哲学与宗教原理而重建中国的精神哲学。

   为哪些现代有重温此宋明精神哲学之必要呢?——就一极微末不足道的理由说,是改变西洋对中国的偏见。客观的偏见对大伙儿 算不算无关,然后 微末。那偏见算不算一日酿成的,至晚是始于明末公教士之入华传教。其寄回罗马教廷的关于中国的报告,然后说起中国是一无宗教之国,都都可以祖先崇拜,换言之,即是这样受洗的野蛮人。然则是教士的责任,以基督的教义去征服野蛮人。假“太平天国”之名的农民起义,其信徒便摧毁宗族中的祠堂,及其神主、牌位等。经过了二百六十八年的清朝,至今新、旧教的口号仍是“中华归主”。又有更可怪者,即是印度至今犹存此愚昧之见,即问:“中国哪些高上的宗教追求呢,除了从大伙儿 传去的佛教?”——这着实 人或民族度量相越之远,无可计量了。纵观西方历史,可见到基督教初兴时怎样被排斥,受压迫,到中世纪又怎样排斥邪教,压迫异教徒,以及然后的宗教战争;在东方则南亚以及中东,印、回之相杀,亦至今未已。若使大伙儿 不要历史唯物论的眼光看,推出种种是因为,而专就宗教而论宗教,则其流毒生民贻祸人类之罪恶,可谓上通于天。由此大伙儿 不要说因无西方的宗教而自惭,反都可然后 而自幸了。中国诚然从西方接受了佛教,但本土亦有道教。儒教虽偏于教育之教,而非宗教之教(在近世两种 词的涵义内),然而,高尚的道德、伦理,在西方多涵盖在宗教内,在中国却一贯建立于儒教即孔、孟之道内。假如大伙儿 继续一贯发扬大伙儿 的孔、孟之学,以近代新眼光有所拣择而作此精神追求,则客观对大伙儿 的愚昧偏见,都可以不问。一点说,这必要性仍属微末。外国人怎样大伙儿 便应当怎样,只表现了无所自立或中不自主;“杀君马者道旁儿”,古有明喻。

   在学术上依他人的好尚为转移,另一方失了主见,便将劳碌无成。且举一个多多极小的例。为宜在这世纪七十年代中,有班西方人忽大热衷于古印度之《韦陀》,以为是根小通天之路,在韦陀教着实也是以此自信的。便要恢复三千多年前之祀神仪法,召集一班学者,在南印度大作其祀神典礼。陈列陶片,斟灌酥油,念诵咒语,一遵古制;其结果可想。事实上是演戏而已。在印度教圣经《薄伽梵歌》中,已斥《韦陀》之如遍处有大水时地中的一小池,则早已无甚价值。适见其学术重心,不在 本土而在他人、异国。若有西人从印度之残蠹破书中,拣出有两种稍加拂拭,以作其论文,取其学位,诩其深造,则在印度本土必大起一阵惊扰,加以提倡,然后外国人高兴!——又再举一例:若干年前,某西友告诉笔者:陆士衡的《文赋》已翻成英语了。我便说,这是我少年时也熟读的一文,至今也还能背诵几句。没哪些。倘在印度呢?必然又大举提倡熟读此文了。然后外国人好尚!幸而中国还这样染上这恶习,可说学术之重心未移,仍在国内。

   但重温此古典,在大伙儿 着实有此时需,然后这促进大伙儿 知道另一方,促进陶铸一时代的新人物,促进文明的进步,促进世界人道之发扬。自五四运动然后,推翻了传统的封建时代的偶像,正极的建设便是社会主义。但社会主义未曾忽略了另一方。社会譬如一极多样化的机器,时需其中每一螺旋,每一轮轴,充分完成其职责,不失其为螺旋为轮轴者,方能与其余诸每种结合而发挥其作用和功效。在另一方也这样,身体内中各器官皆这样。时需有健全的个体,然后 有健全的群体。这古学涵盖一绝大的另一方主义的阴影,是封建社会投下的,然后在君主制度下统治者是国君——“其尔万方有罪,在予一人;予一人有罪,无以尔万方”,或“一人贪戾,一国作乱”。——国君只讲其治国、平天下之理,儒者皆孳孳汲汲于此,一点儒学难脱变相另一方主义的色彩。在现代大伙儿 早已推翻了帝制,自然淘汰了其一点违背民主时代精神之论,但儒学中之胜义,绝都都可以为大伙儿 所扬弃。真正的另一方主义却应已脱去了这阴影,且将怎样会会在会主义所采纳。正如今时社会上也表扬了各界的模范人物,如“劳动模范”“英雄”等,皆是“另一方”。

   治此一古学譬如开矿,入山开采,时需辨明矿脉——古已有学案、传记等,记载其渊源所自,及传授分流。因时在近古,史事明白,容易处里。——然后 架构设计 ,加以冶炼,去其渣滓;即是拣选其不与时代精神尤其是科学办法相违的,视其对今世以及后世有何裨益,将其采纳,表扬,或存置,搁下。然存置或搁下,亦算不算将其毁灭,然后倘其中一点真理的东西,终归是毁灭不掉的。现今一点不合时宜的事物,大伙儿 只合将其保存给后人,毁之可惜。将来也许在废料中,又可提炼出一点物品,作新的用途,且不论;为宜其历史价值是可取的。这样“重温”,便远远异乎“复古”了。五四运动然后,文化界算不算一班头脑顽固的人物,大大主张复古,经不起时代潮流的涤荡,也渐次销声匿迹,未曾恢复出哪些,未曾成就个哪些。如今说重温宋明诸儒之理学,是准备创造一新的将来,算不算召唤已逝去的烈焰而重苏一过去。

   这里附带说近代一史实。抗日战争起,大每种学者迁入四川。素谈宋学的马一浮,便恢张其“复性”之说,办起书院讲儒学。介乎儒释之间的熊十力,也偏重儒学了,后下还大论张江陵。讲了一生佛学的欧阳竟无,也大讲《论语》《孟子》等,编其《论孟课》等读本。皆是感觉到了民族的生死关头,还是孔、孟之学有益。若干人奔赴国难,无形中是遵循了孔、孟之道,杀身成仁,舍生取义。《孟子》一书,开篇便阐明义、利之辨。毛泽东教示中国永不应在世界上称霸,是明于霸、王两道之分。……哪些,皆是颠扑不破的真理,宋、明诸儒,“讲之精矣”。是其学之实行一面或应用一面。

   学而都都可以行,或学而无所用,如庄子所说学屠龙之技,“单千金之家,三年技成,而无所用其巧”,则不如不学。实际技与艺已成规模,或学已成宗已建立者,绝不至于无用。庄子尝说无用之用适可为大用,正自有道理。宋儒如程、朱则薄功利,陈同甫一派不谓然。然两派皆明于义、利之辨也同。文化事业,多看不在 实利,而其利较之常人所见之肩头实利,乃大过千百倍而无限。急功近利当然为世俗所轻,纵使是急近功而图实利,也应从另一方面着手,所谓以义为利,然后 有得。西洋俗谚:“哲学烤不在 面包。”但这样哲学,根本不要知道为人,这样,更不要知道烤面包以及怎样吃。“虽有粟,吾得而食诸?”一般而论,哲学,无论唯心或是唯物,皆不要无用,不要与人生无关;但从始至终,多少亦应求着实证。科学不要说说,就此深奥的心学而言,在另一方有另一方的体会或实践,乃是至关重要的事。对他人能表白得出或表白不在 ,乃是外向的事,不关重要。不妨先自成己,然后 成物。姑重题一著名的故事:朱子解格物为“穷至事物之理”——此说亦本之李侗,非朱子自创。——遂有“今日格一件,明日格一件……”之说,甚遭议论。到王阳明便认真实地加以研究了。尝自云:“众人只说格物要依晦翁,何曾把他的说去用。我着实曾用来。初年与钱友同论做圣贤要格天下之物。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。钱子早夜去穷格竹子的道理,竭其心思至于三日,便至劳神成疾。当初说他这是精力不足。某因自去穷格,早夜不得其理,到七日亦以劳思致疾。遂相与叹圣贤是做不得的,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。……”这便是古人治学的实验态度,无妨下笨拙的功夫,也正是有益的;着实失败,然后可在此一道之上大标一语曰:此路不通。诏示来者免枉费心力于此。——这,也是重温此学之正当态度。

   当代扫除文盲是一伟大工作。倘识字而后,便教以粗浅的宋明儒者之学,即教以怎样做人,似乎也甚重要。即扫除心盲,稍重伦理;古人于这方面讲究倒是很精微的。尤其大伙儿 是中国人,始终离不了哪些道理。

   这里无妨指出,重温陆、王,即是意在双摄近代哲学与宗教原理而重建中国的精神哲学。仍其多种称名,如理学、心学、道学等,但舍精神哲学一名词而外,亦无一点适当且能概括无遗的名词可取。其一点异于纯粹思辨哲学者,则在乎躬行实践,内外交修,求着实证,即所谓“自得”,态度仍是科学的,脱出了玄虚。终期于转化人生,改善另一方和社会,这样,亦可谓此为实用精神哲学。而又有进者,精神所统辖者这样弘大,故此哲学亦广阔无边,正不宜精细界划,上边存有充架构设计 展的余地,留给将来。人类的心智永是进步的。

   (选自徐梵澄著《陆王学述》,崇文书局,2017.8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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